与淤泥的角力
正午时分的停车场竟有着与午夜截然不同的气质。站在洗车台前,看着这反常的清洗时刻——不再是往常的凌晨或深夜,而是冬日里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正午。原因很实际:零下五度的天气预报高悬头顶,任何多余的水分都会在入夜后变成危险的冰层。压水枪的咆哮撕裂了地下空间的寂静。水流如手术刀般切入淤泥与栅栏的结合处,但那黑色的粘连物纹丝不动。水流能带走表面的浮泥,却无法撼动已经与铁栅栏融为一体的沉积层。这些淤泥不再是松散的堆积物,它们经历了无数次的湿润与干燥,在轮胎压力的作用下被压实,在铁锈的催化下发生着难以名状的化学反应。它们成为了某种地质层——一个属于城市的地下岩层。

得上铲车了。”老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铲车的引擎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成一种威胁性的轰鸣。巨大的铲齿缓缓落下,插入栅栏与地面的缝隙——那个由岁月和压力创造的缝隙。铁与铁摩擦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。

铲车完全撬开了栅栏,将它倾斜着靠在一边。现在,排水沟完全暴露在我们面前——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沟槽,而是一个地下峡谷,两壁上层层叠叠的淤泥沉积像是微观的沉积岩层。我蹲下来,用手指划过那些层次。在最深处,靠近原始混凝土的地方,淤泥几乎是纯黑色的,细腻如陶土。当最后一车淤泥被运走,排水沟露出了它本来的混凝土面孔,干净得有些陌生。铁栅栏重新固定在地面上,等待着下一次被撬开,等待着下一次向愿意俯身的人,展示城市皮肤之下,那些淤积的、真实的年轮。



